湘雲起宴

壘了炭生了火擺了肉，煙升起火蒸騰味兒正濃，探春盯着翠墨烤魚，翠墨笑嘻嘻地說道：“姑娘，今兒您就等着吃吧！”她一鼓作氣單手翻面，主仆二人對視一眼，笑臉均僵在臉上。

“這……”探春看着漆黑一片的魚身，還是沒有說打擊翠墨的話，“嗯，挺好的，那邊也是沒熟。”

湘雲大咧咧摟住翠墨，見了這慘劇笑道：“這是你要給我們吃的嗎？哈哈哈哈哈。”翠墨抹了臉急忙掩蓋，翠縷迎上來忍着笑給她擦臉。

鳳姐笑道：“你們哪裏會做這個，叫拿手的婆子做了豈不便宜？若是真拿來，也不是吃不得。”湘雲道：“哪裏是能吃的？”鳳姐道：“本身是能吃的，只是……”衆人都笑，探春道：“用不着你來做，你顧好房裏的事情已經很好。”

黛玉吃不得這些煙熏火燎又油膩膩的東西，早就坐在一邊喝着暹羅茶。寶玉與紫鵑說了幾句，見黛玉也沒看他，走近一起跟着大夥兒大快朵頤。鳳姐熱得扇風：“這樣吃很是痛快！”平兒适時送上一杯酒，她一飲而盡直呼舒爽。

寶釵和李纨坐在一塊，湘雲拿了盤好的送去。迎春道：“這會子的羊肉倒是溫補，可惜她吃不得這些。”惜春眨眨眼，說道：“我們現在想倒是晚了，有人早去做了。”

話音未落，襲人晴雯來了，襲人環繞一圈笑道：“我來找我們姑娘，紫鵑心疼她不能吃這些，特地叫廚房做了來。”湘雲上前摟住她的手臂，撒嬌道：“好姐姐，從前我們一處的時候你也愛着我，如今不親近了，連寶玉也不顧了嗎？”襲人道：“大家還是在一處的。”湘雲鼓鼓嘴，又被剛烤好的牛肉迷住了，撒了手不提。

紫鵑笑道：“我還望着姑娘們吃飽了吃好了，不要勾我們姑娘，她如今大好了，只是吃了這些不好消化。”晴雯依次擺上山煮羊、玉露金齑面、櫻桃雪花羹、炒枸杞芽等，末了晴雯又捧上槐花涼糕和姜蜜水。黛玉眼神飄忽，柔柔說道：“我哪裏能被勾去？不是乖乖坐在這裏了？”晴雯捏捏她的小臉，貼貼她的手背感受溫度，笑道：“是啊，姑娘什麽都好，最是注意身子，春纖還在屋子裏熬着湯藥呢，大夫說是去熱氣的。”

黛玉頓時不說話了，拉着襲人紫鵑說道：“我吃不了許多，你們陪着我或者跟她們去玩。”晴雯拿帕子捂着嘴笑道：“還是姑娘懂我，我是要過去玩的。”她見紫鵑襲人守在旁邊，起身去找平兒翠墨。

探春主張做事盡心，玩也要盡興。這一場直鬧到夜深，遠處燈火逐一吹滅，此地笑聲張揚肆意，外面服侍的小丫頭困得東倒西歪。寶釵仰頭看了眼月色，擺手拒絕迎春的對弈邀約：“不能了，再不能了，這會子回去都看不見路。”衆人這才發現婆子進來了幾次，只是都被侍書攔住了。

寶玉眼見着要輸給湘雲了，忙道：“我也不玩了，林妹妹我們快走。”湘雲瞪着眼睛，都忘了要去抓他回來：“怎麽？怎麽有這樣的事情？”惜春笑得前仰後合，指着寶玉道：“你還不了解他？，最會耍無賴了。”

湘雲氣得跺腳，寶釵說道：“看她的意思，今兒當如何，我再帶了雲丫頭去。”探春掃了眼鐘表，挑眉道：“我還能攔你們不成？可不就散去了，看明兒誰最晚起身。”鳳姐點點她的腦袋，嗔道：“誰起身晚不知道，我是要早早起來服侍老太太的！”

玩得時候不覺得累人，一說要歇了渾身無力，黛玉懶懶地靠在桌邊，等着寶玉過來。寶玉扶着頭上的抹額，笑道：“累不累？困不困？今兒可盡興？我見你和惜春對對子，便吃酒去了。你高不高興？晚上沒見你吃羊肉，我叫她們做了杏仁茶和百合面備着，若是餓了墊兩口……”黛玉笑道：“你不是忙着争做什麽勞什子詩神，只看我，你可怎麽贏她？”寶玉湊近小聲道：“橫豎只是玩，我能和鳳姐姐争個高低。況且在我心裏，你作的詩才是最好。”

惜春迎春拉着手見他們兩個還在說話，疑惑道：“你們還不回去？倒不如順道走一程。”寶玉握着黛玉的手點頭：“也是，我們一起。”湘雲跟寶釵去蘅蕪苑，李纨扶着鳳姐往外走。

湘雲到了蘅蕪苑洗漱躺下，兩只眼睛看着頂上的帷幔，怎麽也睡不着。寶釵只覺得她在身邊翻來覆去，不作聲等着她主動說出口。果不其然湘雲一會兒就巴巴地貼着她，問道：“寶姐姐，你睡了嗎？”寶釵忍不住笑道：“沒有。”湘雲道：“今天真好，我好喜歡起社啊！可惜有些晚了，不然我要叫翠縷再去說一聲，明兒我也起一個。”她說着，真的要起身越過寶釵出去。

寶釵忙握着她的手臂把她塞回被子裏，搖頭道：“你啊，風風火火的，再過一會子就是再一個明兒也做不成了。況且這事兒還急不得，要用什麽、做什麽詩、備些什麽，哪一樣不用花錢？你這會起來說完了，難道從自己兜裏掏光了錢來做一個？”湘雲聽了，忙拉着她追問：“這可怎麽辦呢？”

寶釵道：“我家倒是有一個夥計，家裏上了很好的肥蟹，我們只悄悄拿錢請了大家來喝酒賞花。你想想喝了酒還愁大夥兒不作詩麽，只管買幾壇好酒來，林丫頭也愛的，到時候你和她比去。”湘雲聽了兩眼放光，她最愛酒最愛詩最喜歡有對手，連連拍手道：“都聽姐姐的！”寶釵親昵地刮她的鼻子道：“你還有事情呢，我只幫你找人要螃蟹，其它的你可得自己想。”

次日，寶釵早早起身叫人找薛蟠要螃蟹，湘雲跑到賈母房裏來請她賞花吃螃蟹。賈母笑道：“好好好，你有這個心思，我還能掃了你的興致？”湘雲得了同意，喜滋滋地親自跑去叫姐姐妹妹們。

日頭上雲端，和風止樹梢，流水不言語，游鯉啄淺泥。賈母由鳳姐攙着往園子裏去，路邊一叢月季開得正旺，鳳姐折了一枝給賈母打扮上，喜得賈母眉開眼笑。賈母環顧四周笑道：“這會子，怎麽不見你太太？”鳳姐笑道：“太太最近忙，許是路上有什麽事兒絆住了。”說完使喚一個小丫環去尋王夫人。

王夫人難得春風拂面，快步走來：“老太太，今兒是好事接好事啊！看看誰來了？”她側開身子，賈母多年不常見的朋友，安定侯府的老夫人劉氏不知什麽時候來了。

賈母仍笑着上前，握着劉老夫人的手說道：“哎喲，咱們老早不見面啦！怎麽悄無聲息來了，未曾迎接真是慚愧啊！”

劉老夫人笑道：“咱倆認識多年，如今的身子都好多了。我特地叫你兒媳婦不必通傳，只好好說說話就是了。”話到這裏，賈母笑道：“你來巧了，家裏幾個孩子都在園子裏玩呢，說是得了肥蟹，特地叫我去吃呢！真是不懂事兒，自己吃了豈不很好？”劉老夫人笑笑，只說好話。

進了園子，賈母道：“她們都去哪裏了？”王夫人道：“莫不是尋到個空曠地方玩去了？”鳳姐忙道：“藕香榭已經擺了，那一處臨花流水，清亮敞快。”賈母笑道：“走，咱們今兒看看她們弄出什麽花樣兒。”劉老夫人看着園子的各處景色，心裏暗暗記下，笑道：“那定是很好的。”

進了亭子，李纨早帶着姑娘們遠遠看見了賈母和她身邊的老夫人，正一溜兒在等着呢。李纨上前道：“可巧備好了，請老太太稍作歇息，也潤潤唇。”賈母點頭，拉着劉老夫人坐下，介紹道：“這位是安定侯府的老封君，姓劉，你們這般年紀，都叫老太太便是了。如今一年不如一年，我倒是沒注意這麽許多，你太太悄悄接了帖子請人來了。”

王夫人正要說話，鳳姐便道：“本來說家裏有什麽好的，都應該拿來給人看看，誰想到你們倒是做了好的來，不免老太太疼你們呢！”王夫人也道：“都坐下擺桌吧！”

賈母劉老夫人坐一桌，鳳姐要水洗了手站在二位跟前剝蟹，劉老夫人笑道：“你從前只說身體不好，如今我也是老眼昏花了，這是你的誰？”賈母道：“是我老二家的兒媳婦，最是讨巧。鳳丫頭你也坐下，很不必費力。”劉老夫人笑道：“是個好模樣。”賈母笑道：“你說得好，我們家這幾個都是一般的，哪裏比得過上等人家的千金。”

湘雲坐在另一桌，默默地扯了扯寶釵的衣角，寶釵暗暗搖頭，湘雲的臉一下子垮下來，非常不高興。賈母端了面前剝好的螃蟹讓給劉老夫人，同鳳姐說道：“好孩子，我身邊有這位老夫人陪着就夠了，你自去玩一會。只跟你妹妹囑咐一句，不能多吃。再就是去看看雲丫頭。”鳳姐應了，洗手出去。

黛玉和三春坐在一起，略微嘗了一點就放下了，拿雪花糕就着桂花酒喝了兩口。湘雲只想着吃飽喝足盡情作詩，沒曾想倒是來了長輩，因着不能失了儀态，四處轉着張羅着大夥一起來吃。

鳳姐湊到這一桌，扶着黛玉的肩笑道：“哎喲，這麽好吃的蟹，我還沒嘗到味兒呢！”湘雲忙道：“我給你剝，你且坐坐。”鳳姐道：“老祖宗特地叫我幫你呢，你歇會，我來張羅。”湘雲一屁股坐下，自顧自地剝起來。

寶釵拉過鳳姐努努嘴道：“她今兒不高興得很呢！從前是說叫了老太太來，玩一會也就罷了。沒曾想……”鳳姐掃了一眼那邊說道：“老太太沒拿到帖子。”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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